
庐山惊雷
一座黑森森的大山,屹立于鄱阳湖畔,它就是庐山。
庐山顶是个开阔而平缓的丘陵,似乎是苍天事前为人搭好的一个戏台。
蒋介石围剿中央苏区的行辕设在这里,蒋训练反共“御林军”的军官训练团也设在这山上。毛泽东声泪俱下地扳倒彭德怀的惊天大戏,也在这山顶上演。
我数次路过庐山,在布满红色屋顶的山上徜佯,总是一忽儿下着丝丝细雨,一忽儿又透过云层,撒下几缕阳光。庐山的气象总让人模不着头脑,所以古人说∶“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
1959年6月下旬,从上海开过来的东海舰队“大别山” 号军舰靠上九江港。甲板上一字排开46辆锃亮乌黑的高档轿车,在夏日的阳光下反射出威严的光芒。毛泽东上山后下塌于庐山号称“
一山飞峙大江边,跃上葱茏四百旋。
冷眼向洋看世界,热风吹雨洒江天。
云横九派浮黄鹤,浪下三吴起白烟。
陶令不知何处去,桃花源里可耕田。
毛念念不忘的陶渊明,一千五百年前曾弃官在这庐山南麓的斜川、玉京一带躬耕田园,虽然也偶有“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浪漫情趣,但毕竟是粗茶淡饭、柴门陋室,以致晚年落到乞讨境地。或许为了这一生的清贪艰辛,他才作出一篇《桃花源记》,把一个“春蚕收长衫,秋熟靡王税”的无压迫、无剥削、男耕女织的“世外桃源”,托给万世读者。显然,毛泽东的浪漫情怀是十分愿意接纳像张鲁、陶渊明、康有为这样一些文人所构画的“乌托邦”式的社会结构模式,身体力行,并创造式地设计出了“人民公社”的社会新制度。毛常为自己的这些得意之作未能被革命同伴接受而耿耿于怀。于是,他首先想到陶令,“人民公社”这件亘古未见的伟大群众运动,倘陶令转世,也会欣喜若狂的┅┅
浪漫归浪漫,6月30日,在庐山召开的政治局会议,他还是有板有眼地就十九个问题,阐述自己的观点。基调是∶“成绩很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
但是,当时的粮食紧缺,百姓饿肚皮,国库如洗,经济危机,他没说。五八年,全民上下一窝蜂干的蠢事、丑事、昏事,他没说。包括他自己在历次中央会议上那些气吞山河、煽风点火的大话、昏话,都被当做“一个指头” 的问题轻轻带过。
可是,心性耿直的彭老总不依不挠,他开腔了∶“ 1957年整风反右以来,政治上、经济上、一连串的胜利,党的威信高了,得意忘形,冲昏头脑喽!”,“┅┅毛主席家乡的那个公社,去年搞的增产数,实际没那么多嘛。┅┅主席去过这个公社,我曾经问过他,你了解怎么样?他没有谈这个事。我看他是谈过的!”
彭第一次发言就涉及毛泽东。并直刺毛的品质——不说实情,掩饰┅┅
七月四日上午,他依然直截了当、继续放炮∶“去年忽视了工作方法六十条中的一切经过试验,吃饭不要钱那么大的事,没有经过试验。总之,大胜利后容易热,就是熟悉的经验也容易忘记。”第二次发言依然涉及毛,而且直呼其名了。 半个世纪之后,我们再回味彭老总在庐山直言∶“人人有责任,人人有一份,包括毛译东” 这句听似平淡,但却使当时其他的大部分领袖黯然失色的话,令人感慨万千。这使人联想到巴金说的一段话∶“想起《西游记》里唐僧对孙悟空讲的那句话,我就恍然大悟了。唐僧说∶`当时只为管你难,故以此法制之′”。而那念咒语的“唐僧”,是永远不犯错误的,头上决无“金箍儿”,即使有,也决然无人敢念那咒语的。久而久之,这在党内成为惯例∶无论任何人,不管地位多高,绝对不敢指责毛泽东犯什么错误。此党内第一大忌,很快便扩展为中国之第一大忌。
在云雾笼罩的庐山,毛泽东一时远离山呼海啸的群众欢呼场面,又遭遇彭德怀等人不甚和谐的声音,落寞的心情油热然而生,他想到了井岗山与长征时代生死与共的妻子贺子珍。于是便差人将其接上山来。遗憾的是贺仍然神志不清。毛的情绪落到低谷。阴差阳错,此时彭正想找他当面交谈,又被警卫挡架,彭德怀只好决定以书信的方式与其交流,不想这一念之差便铸成终生遗憾。
七月十四日晚,庐山雷雨交加。彭挑灯写信,直到第二天清晨,才差人把信送到美庐。信的内容主要是陈述他对国家形势的看法。十六日,毛把中央政治局常委(朱、刘、周)召来,说他已经把彭给他的私人信加了标题∶《彭德怀同志意见书》和批示,准备印发给众人参考。毛又笑言要评论彭信的性质,要请其他高层官员上山,并用一周时间让大家继续把意见讲出来。傍晚,意见书发下来,人们看到毛的批示,方感到其中深藏杀气。对彭有反感的人这下子来劲了。他们往信中找差错,尽量把矛盾个人化,把对立意见升级。但大多数人仍保持固有的中立,惟少数(如黄克诚)表态支持彭。 在庐山惊雷炸开后,坚持原则,没当随风倒的墙头草的,还有张闻天。他是一个理论型的领袖人物,饱读马列,学贯中西,涉猎广泛。而党内这一类学者型的领导人物,陈独秀、翟秋白、张闻天、王稼详等,都在中国这场农民革命中碰得头破血流,无独有偶,苏联的普列哈诺夫、季诺维也夫、布哈林等学者型领袖也相继陨落在革命的风暴里。东方的革命,胜利从来仅属于斯大林、毛泽东这样实践型的领导人物,而他们的辉煌业绩,又往往需要人民付出极为高昂的代价,品味他们留下的苦果。于是,历史又会召唤人们重新认识那些学者型领袖留在人们思绪里的诘问、怀疑和慨叹┅┅自1935年起,张闻天的党内一号人物的角色,延续了八年,他一直与毛保持着友好的关系,在延安,毛泽东当着人们的面说张闻天是“明君”,叫张闻天妻子刘英为“娘娘”。有人对张闻天尊重毛泽东有议论,甚至说张闻天是“泥菩萨”,他也不为所动,总是说“真理在谁手里,我就跟谁走”。
张闻天经过多日的酝酿,在七月廿一日作了长达三小时的长篇发言。他肯定彭信的中心内容,并从经济理论对大跃进、公社化、大炼钢提出质疑。又讲到党内的民主作风,他预感到,斯大林后期的悲剧恐怕要在中国重演,在中共党内,只有他真正懂得那是一种什么样的悲剧。这篇讲话理论目光之深邃,对中国当时问题症结的深刻思考,环视全球,对国外先进技术、建设经验采取“拿来主义”、吸取消化的气魄,都令人潇然起敬┅┅ 1951-1955年,他是驻苏特命全权大使,“斯大林后期威信的确很高,谁敢给他提意见?他听不到反面意见,因此犯了大错误。当前国内是否也有这种情况?上面随便讲一句,下面就当作圣旨。”上山前,他就忧心忡忡地对别人说起这些忧虑。如此一来,“逆风”乍起,庐山顿时风起云涌。张闻天半个世纪前在庐山的这个长篇发言,对于指导今天的像中国这样特殊国家的经济建设工作仍不失其指导意义,我曾异想天开地地设想,如果五十年代中国的领袖姓张而不姓毛,那么,今日之中国又是何等壮观!
七月廿二日,刘少奇、周恩来正急于整理记录,准备结束会议。午夜,毛急召二人及其他中央常委到美庐,一直谈到清晨三点。七月廿三日,毛第二次露面,大发龙威。他说人民群众的热情不可压抑,要继续搞群众运动。又说党内外夹攻他们,要大家坚定信心,稳住民心,顶住帝国主义、资产阶级、右派的压力。接着,毛又使出另一法宝:路线斗争。他大谈过去的这个那个路线,这人那人站不住脚。扬言人先犯我,我后犯人。他明言暗语,忽左忽右,吓得满座惊魂不定。他自认是始作俑者,但有错时应大家一起负责。“有屎拉出来,有屁放出来,肚子就舒服了。”言罢,全场鸦雀无声。毛随即宣布散会。
第二天,张的发言即被整理,作为罪证印发。张心有不甘,想找毛面谈,但被挡了回来。彭、黄、周小舟等人聚在一起,大发牢骚。彭、黄还认为毛是英明的,事情总会弄清。谁知,他们的聚会被人密报毛,说有非法组织活动。毛向来疑心重,于是把心一横,拿彭、张、黄、周四人开刀。接下来的会议,变成了批判检讨会。四人当众检讨。康生、林彪、柯庆施等,针对四人的性质立场等猛烈发炮,同时火速派人下山找批判材料。毛则在美庐部署下一着。他先差人去试探彭的虚实,自己则召黄、周小舟等,查问他们之间的历史关系。但黄寸步不让。接着,廿六日晚,毛首次召彭进见,中央常委们亦在场作倍。毛不讲别的,单算旧帐。说毛彭共事三十年,三分合作,七分不合作。吵得兴起时,粗话迭出。会不欢而散。 彭德怀针对“大跃进”的严重问题,提出了自己的意见。在家长制下,如果一个家长犯了严重错误,是不会被责难的。但假如真的被如此责难,其下一个步骤往往是下台。那时,彭德怀也许真的还在按照“集体领导”的规则去玩,不知道家长制的规则。但毛却突然亮出了家长制的规则,他一把鼻涕一把眼泪地哭诉起来,把毛家为革命死了几个亲人的老帐也般了出来,这一点很象农村家长在受到攻击和委屈时的举动。在此刻,毛摆出的就是一个受了委屈的家长的姿态!——你们还骂我?我容易吗?
由于毛泽东连哭带骂地说彭德怀是要鞭自己的“活尸”,大家都明白过来,毛已经不再玩“集体领导”游戏了,玩的已经是家长制了,因此必须要在毛泽东与彭德怀之间进行选择。于是,刘少奇先发言,指出彭德怀“几次提议不要唱《东方红》,反对喊‘毛主席万岁’,这次又讲了什么‘斯大林晚年’,……要在中国搞反‘个人崇拜’的运动”,这样做“要么是散布糊涂观念,要么是背叛无产阶级专政的事业”。周恩来也指责彭德怀“犯上”,表示“所有领导同志都要驯服”,彭德怀反对个人崇拜,是“感情问题”(即缺乏或没有无产阶级感情),是“没有领袖观点”,“没有俯首甘为孺子牛的精神”。朱德则希望彭德怀“永不反水”,“永远跟著毛主席”。林彪则说得更明白(自然因为太明白没分寸,以后也招了毛的忌,而刘、周等人还是以革命语言表达古老的涵义,境界都高于林。):“中国只有毛主席是大英雄,谁也不要想当英雄”,“毛主席才是真正的大英雄,他(指彭德怀)觉得他也是大英雄。自古两雄不能并立,因此就要反对毛主席,这是事情的规律”。
刘、周、朱、林的表态,无非是一种家长制下的抉择!而那时他们都选择了毛泽东!周恩来说的最准确到位,彭的错误是“犯上”,是“没有阶级感情”,说白了就是:彭这个倒霉孩子不尊重家长!毛错了又怎么着?你想取代他?要轮也论不到你!最后,庐山会议只能演变为,不是毛没有错误,而是我们不能说他的错误!原因只有一个:毛是一个家长!
就这样,1957年反右,毛成为知识分子和全国人民的家长;而1959年整彭,毛又成为中共的家长!
七月廿八日,刘主持会议。他先听批判汇报,然后传达毛指示:分三组继续批判四人。对彭的批判要联系他历史上的错误。四人的行动要受到警卫监视。
第二天,毛第三次露面,宣布立即召开中共八届八中全会。彭、张、黄、周反党集团将作为重大路线错误交给全党审判。这样,纠左变成反右,老虎被打成病猫。七月三十一日,毛在全体会议上讲话。他总结了庐山会议,罗列彭等的罪状。他要大家坚决反右,要认识这是一场“阶级斗争”。八月一日,毛主持中央政治局会议。主体是给彭定罪。毛还是执着“三分七分”来跟彭算旧帐。龙虎相争,天昏地暗。七小时后,才拍案定音:彭德怀犯的是“右倾机会主义”。
第二天,中共八届八中全会开幕,由毛作开场白。与会人数是先前的两倍。从八月三日到十日,会议分三个小组,分别对四个罪人进行批斗。毛则独在美庐,读书、看文件、下批示。庐山人民剧院的战火,烧不到他这边。那边厢,火药处处。一阵怒吼,一会起哄。从彭的名字,到战乱时纠缠不清的私人瓜葛,到反毛的蛛丝马迹,到里通外国,都成为攻击对象。彭等被逼交代过往的一切错误,和他们“军事俱乐部”的秘密组织。批斗之凶,决不逊色于后来文革中的红卫兵小将。面对众人的指责、威逼,他们只好投降认罪,写检讨书。会议接近尾声时,全体聚餐。但彭没有到。之后,毛把他请到美庐吃饭。席间,彭对毛保证三条:不当反革命,不自杀,自耕自吃。到此,猛虎终于向狂龙臣服了。
八月十六日,会议结束,并通过《关于以彭德怀同志为首的反党集团的错误的决议》。党的宣传机器随即大做文章,在全国掀起反右运动。紧接着十七日的中央工作会议中,林彪被任命为军委第一副主席兼国防部长。一颗明星从此出现在中共的最高权力圈内。另一场长达十多年的龙虎争霸战也随之而展开了。其实,庐山的事情发展到后来主要问题已经不在那封信上面了,而是集中火力逼迫彭德怀等人承认反党集团和反毛泽东的同盟,因为惟其如此才能彻底的把彭德怀搞臭。八月七日,小组会上,彭德怀说了这样一番话:“现在如果把毛泽东赶走,我上台,你们会举手吗?说我是野心家,把毛泽东赶下台,你们愿意听,我还不能这么讲呢。”直到生命的最后关头,彭德怀也始终没有承认自己组织了什么“军事俱乐部”。
八届八中全会开完之后,毛泽东说政治处理从严,组织处理从宽,彭黄张周四人的政治局委员、候补委员都保留,具体职务没有了,会上通过的决议号召和彭等人作斗争,口号喊的天响。彭德怀从会场出来,没有一个人和他说过一句话,毛泽东尽管表示还要继续帮助彭,可是大家都已经看的十分的明白了,彭的政治生命已经结束了。毛泽东鼓动人们不要怕沾了彭德怀的边,也是应者寥寥,值的一提的是张爱萍同志,彭德怀从庐山飞回北京的飞机上除了自己的妻子、秘书、参谋以外,再无一人愿意和彭同机,有的人宁可晚回北京也要等下一班,只有张爱萍一人表示不在乎,于是飞机上始终就是彭德怀和张爱萍两位领导人,飞机到济南临时停靠,张爱萍办事另走,彭德怀在济南宾馆吃饭,其他饭桌上人气十足,只有彭德怀这个饭桌上唯彭一人,没有任何人过来和彭说一句话,哪怕是不必要的寒暄。就这样,功勋斗著、26年前毛还曾以“山高路远坑深,大军纵横驰奔,谁敢横刀立马,唯我彭大将军” 相赠,13年前在陕北,以少胜多与胡宗南部队周旋,成功地保卫了党中央最后夺回延安的彭大将军,9年前临危受命,率军挺进朝鲜,与美军为首的18国军队组成的“联合国军”打成平手,声振全球的威武将领,仅仅一个月的时间里便被打翻在阴沟里。
我们再返回三百余年前的历史,甲申年崇祯皇帝的子孙在其后的数十年,逐个彻底被消灭,虽有举证人,但亦以种种借口处死,而且全都是以不是他的子孙的名义被消灭。清朝皇帝一直在高唱举逸兴绝,善待前朝帝裔,以此来表示自己的宽仁大度和守礼好古,康熙皇帝还表示过:“朕意欲访察明代后裔,受以职衔,裨其世受祀事。”但当真的前明后裔出现的时候,便开始“叶公好龙”了,都聪明的用不承认身份的办法来食言,我是说过要保护善待你,可是你不是你,所以我杀你是理所当然。中国统治者历来都用这种办法来保持自己的伟光正,我是说过要虚心纳谏,但你说的不是忠言,是诽谤今上,所以你得死;我是说过要人人平等,但你是敌人,所以不能用平等来对待你;我是说过要提倡清廉,但你清廉是在沽名钓誉,所以我要整你……,凡此种种,不一而足,所承诺所标榜的经常改变,而伟光正是不会改变的。斯大林曾在《联共[布]党史》中直言∶“历史应由胜利者来书写”。所以,发言权是最直接的权力象征,最高统治者的话语即是真理,所谓的“一言九鼎”是古往今来,所有专制社会的金科玉律。古往今来的统治者为了维护其威权,总是愿意将真的说成假的;而当今市井的那些“小混混”却总是将假的说成真的。手段不一,目标都是为了不可告人的目的。
八月十九日,毛泽东布置给吴冷西、陈伯达、胡乔木的任务是开足火力反击彭、黄、张、周,在报纸上彻底的批臭他们的观点,而第二天张闻天还书生气十足的给毛泽东写信要求和毛泽东谈一谈,毛泽东把信批发给与会者,便再无回音了。八月十八日,庐山的会议没有结束,林彪就给北京的军委留守大员们打招呼,要开一个规模庞大的军委扩大会议,大军区领导除了留一人看家外,必须全部参加,省军区、野战军、军一级的全部参加,西藏、新疆正在防御敌人,不过也要派一个部队的一把手参加,至少政委要来。这样会议组织到最后有了508人参加,是建国以来最大规模的军委扩大会议,林彪给贺龙、萧华、罗瑞卿等人传达的口信就是:“彻底批臭彭德怀、完全肃清彭在军队的影响。”
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七日,北航红旗的红卫兵在江青、戚本禹的指使之下,把彭德怀绑架到北京,中间除了周恩来通过卫戍区把彭以“看押”的名义保护七个月外,彭德怀基本一直处在非人的待遇中,彭德怀多次被打,尽管如此他还异常的关注国家的生产建设,他给周恩来写的唯一的一封信中还是为了中国的镁矿出口生产问题,信中抬头第一句就是:“今天被打的狠了┅┅”。彭德怀被关押期间,禁止任何人探视,黄永胜在贺龙被打倒之后亲自管理彭德怀的专案,一九七零年专案组判处彭德怀无期徒刑,开除党籍和党内外一切职务。看押彭德怀的工作人员回忆彭德怀后期因为直肠癌已经被割去了肛门,异常痛苦,他对自己说:“妈个×,疼得受不了,干脆死了算了。”彭德怀经常对战士说的几句话是:“警卫战士,疼得我一点办法也没有了,我实在忍受不了了,你帮我打一枪吧。”有一次彭德怀被打回来之后,说了他一生唯一的一次对毛泽东和党中央的牢骚话:“无缘无故地关了我这么多年,有谁来看过我一次,又有谁找我谈过一次话,我枪林弹雨中征战了一辈子,到如今落得这样一个下场,苍天啊!你真不长眼!”
公元一九七四年十一月二十九日,彭德怀同志与世长辞,终年七十六岁,骨灰盒上写的名字是“王川”。 由“王川”这个名字,使我又联想起三百余年前战功赫赫,改变了明朝与后金国屡战屡败的历史,在宁远城外打伤努尔哈赤,又打败皇太极取得宁锦大捷,推迟明朝灭亡廾多年的民族英雄袁宗焕。可是由于崇祯皇帝中了离间计又听信谗言,竟以通敌卖国罪将抗金名将袁宗焕处“凌迟”酷刑。所谓“凌迟”,也即“千刀万剐”,就是将犯人身上的肉一刀刀割下来,且刽子手须严守刀法,务使犯人断气之前已剐千刀以上。明朝酷刑多,比如大脑钻洞灌水银,而“凌迟”的最高记录是连剐3600刀,持续3天。当年农历八月十六,一代名将袁宗焕被押赴刑场。无数不明真相的贫民百姓,怀着对卖国贼的切齿痛恨蜂拥上前,或骂或打或用牙咬或以剪戳,至行刑时分,又争相掏钱,“将银一钱买肉一块,如手指大,啖之,食时必骂一声,须臾,崇焕肉悉卖尽”!(据《明季北略》)片刻之间,袁崇焕肉身只剩一副骨架,其血肉模糊的头颅则“枭首示众”。是日,圆月之夜竟阴霾遮天星月皆无,高悬杆顶的崇焕头颅被佘姓部下冒死盗出,从此佘家世代孤独守墓,传至今370余年凡十七代矣。三百余年后,虽然没了“凌迟”这种玩意,但彭德怀整整受难15年,从这一点看,又不比袁宗焕幸运多少。
张闻天一九七五年回到无锡居住,七六年七月一日建党五十五周年的纪念日时,张闻天含恨而终,终年七十六岁,中央来人指示保密,不准扩散,就地火化三条。一九七九年八月二十五日,中共中央在人民大会堂给张闻天同志举行了隆重的追悼仪式,陈云主持,邓小平亲自致悼词,一九八一年胡耀邦把张闻天列入中国共产党杰出领导人的行列中去,和毛泽东等并称。
周小舟也许是毛泽东点名不好交心的理由,所以,处理最为严重,仅次于彭德怀,一九六二年九月被下放到浏阳县担任公社副书记,而后被调往广州,交陶铸管理,担任科学院中南分院排名最后的一位副院长,一九六六年十二月二十五日惨遭批斗的周小舟服毒自尽,年仅五十三岁。
庐山惊雷将彭、张、黄、周四大“实话实说”的开国元勋的政治生命炸得粉碎,继两年前以“谈笑间,灰飞烟灭”的形式轻而易举地制服党外一大批知识分子来说,打击党内的“反对派”,显得不怎么轻松,又是“忆苦摆怨”,又是发狠话,要重新带兵上山,等等。经过苦心经营与“斗争”。终于宣告一个史学家称之为∶“亚王朝”的统治序幕悄然拉开,其政权的特征就是“一个领袖、一个政党、一个主义”外加指鹿为马的“一言堂”。一个打惯了仗,常以战争思维的模式面对社会、面对百孔千疮需要修复的国家的领袖所要面临的尴尬是无穷的。此后的半个世纪,整个领导集团处于迷惘与不解之中;整个民族处于无可奈何的苦难之中。
庐山惊雷也将一个急需探究的理论悬案∶在资本主义不发达国家进行社会革命后,是否能跳跃商品经济的发展阶段?这个急待解决的关键问题也被炸得灰飞烟灭。带着浓厚诗人浪漫气质的毛泽东,试图以“战时共产主义”发展而来的“公社模式”和“阶级斗争”这些工具来修造他理想中的“乌托邦”社会。经历了“十年文革”的惊天悲剧,毛的私人保险柜里又锁入了无数他属下的“检讨书”,经历了中共几代领导人的变迂,人们终于又想到了∶“在资本主义不发达国家进行社会革命后,是否能跳跃商品经济的发展阶段?”这个当年张闻天、刘少奇曾经触及而不敢深入探讨的问题。最终在邓小平晚年,以“中特理论”与“社会主义初级形态”等模糊的政治术语,开辟了一条通向市场经济的国家发展道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