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仙境
1970年2月,27岁的我持着部队农场的介绍信,到泉州革命委员会宣传部报道,当时分配的指导思想是闽北的学生往南赶,闽南的则往北撵,理由是克服狭窄的家乡观念。这给日后这些学子跑调动增添了无尽的麻烦与烦恼。不管怎样,劫后余生的我还是满怀喜悦。一是不要去蹲班房了,二者改造的日子暂告一段落。经历了千灾百难终于成了一个自由人。是值得庆幸的。
我选择到德化去,因为从地图上看到福州的直线距离最短。我带了一张忘记从那里弄到的德化军用地图到了德化。当时掌管整个教育工作的只有一个“站队站对的”老教师,至今还记得他的大名叫颜迟策。他想将我发配到水口去,说那里离福州最近,我不大愿意,因为在穷乡僻壤呆得有点怕了,当时我刚松绑,又面对一个老教师,不知从那里又生出讨价还价的勇气。我说我身体不好,需要在城关。他考虑再三说:“那去仙荣吧,仙荣就是城关。”我掏出军用地图说:“不对,此地离城关还有五公里。”他觉得奇怪,这小子那弄来的地图。讨价还价再三,实在进不了城,我只好认命去了仙荣。
同期到德化报道的还有五、六十个大学生,其中有一个农学院毕业的,患着肝炎,怕到农村吃不消,自愿要求去教书,革委会的一个政委接见了他,问他学什么的?回曰:“农学系植物专业”,政委问:“什么叫植物?”一边转动着嘴里叼着的香烟,这位官员有种特异功能,香烟不拿在手里,烟卷可自动沿着嘴唇转动。一边说话,一边吞云吐雾。
“什么叫植物?”这个问题可难倒了修了四年植物学的学士,幸好旁边一位机灵的小伙接过话茬说:“凡是地上冒出来的东西,都叫植物。”这个论断显然不严密,与华国峰那个出名的“两个凡是”一样,破绽百出。但不失一种形象的解释。政委对这一解答亦不甚满意,皱皱眉头,沉吟片刻,当机立断宣布:“去中学教农基课。”当时中学自然科学只开“工业基础知识”和“农业基础知识”,通俗唱法叫“公鸡课”与“母鸡课”。回忆起来,当时官员“研究”的空气并不浓厚,十年之后,谁若敢提“改行”二字,非得研究你一年半载,进出衙门数十次,磨破嘴皮,磨穿鞋底,方有实现的一线希望。
次日我到公社报道,带着全部家当:一捆棉被,一只花了七元钱买的薄木板箱,跟着学校派来的总务,也是该校唯一的语文教师,推着一辆板车,爬了随身带来的军用地图上仅有一厘米的距离,而实际是5公里的上坡路,到了校门口,抬头望去,整个学校仅有一幢楼依山而建,在屋顶的山坡上开了一片数百平方米的操场。一年后,这个学校添盖了一排宿舍与原有的教学楼连成一个漂亮的L形。就在这个L形建筑物中我吃、喝、拉、撒、睡、备课、上课,在走廊上踱步,度过了整三年的小学教师生涯。
在这所建在半山,号称“仙荣”的小学校里,我先后执教: 工基、农基、常识、语文、政治等课程。称得上是“万金油”。同时,入境随俗,上小学中年级课程时,操流利的本地话—闽南话讲课。全校教师九人,住校的只有外乡人三个:一个是与我同期分配到校的大学生,安徽人,学中文,其父是地区专员,在文革中被批斗致死。另一个Woman,泉州人,其夫是右派,长年在农场劳改,她担任全校学生的音乐课,一架破风琴就是其全部教具。三个天涯沦落客在这穷乡僻壤和睦相处。与农场的劳改生活比较起来,真有天渊之别,这个学校是由一个叫做仙境的生产队办的,学校的最高长官不是校长,而是生产队任命的贫宣队队长。而这个队长只有重大活动时才露一下脸。对劫后余生的我来说。这里简直是世外桃源、人间仙境。
在L形建筑的尾部有我一间卧室兼实验仪器室,这个房间离厨房很近,可是离厕所有200米的距离,厕所是L形之外的唯一建筑。为解决排泄的问题,我没有采用
对于一个大学本科毕业生,充当小学教师的角色,可以说是杀鸡用牛刀。当时没有电视,连收音机也算高精尖产品。在与小娃娃周旋之余我有大块的闲暇时光,我苦苦寻觅释放能量的渠道。于是在烟云缭绕的戴云山麓,我学裁缝、习烹饪、练漆艺。我花了十元钱,买了只粗糙的樟木箱,用沙纸打磨,上色,油漆,抛光,反复练习与琢磨油漆工艺,功夫不负有心人,一个月的时光,樟木箱成为油光埕亮的漆艺品,我也成为名噪一时的山庄油漆师傅。此后,我还尝试打制沙发,但这个手艺始终不得要领,我自制的沙发形体过个臃肿,比人民大会堂摆放的沙发块头还大,同时坐上去摇摇晃晃,屁股还略略感觉到弹簧圈的弹力。以后搬家,就把它当废品处理了。
歌手腾格尔在十分失落的时期,曾经想了结自己,想到了死。最后是大草原拯救了他的生命,辽阔无垠、一望无际的大草原,给了他力量与无尽的创作灵感。他终于以一首“天堂”一炮打响,红遍全国。
我没到过草原,但是在闽中德化这个小山坡上,我从千斤重压的巨石下解放出来,呼吸到新鲜空气,成天与纯朴的农村娃为伴。享受着自由自在做人的幸福,成为一生中最轻松、最无忧虑的一段美好光阴。所以号称“仙荣”的小学校就是我的“天堂”。
到了2007年元旦,在学生的陪同下,我又来到仙荣小学,专程拜访了出道时任教的仙荣学校,现任的校长说∶你离开这里时我尚未出生,他写得一手好字,还特意写了一首刘禹锡的诗相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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